宋冬野 再想想距離《安和橋北》已經 13 年,這些日子裡,音樂的聆聽與流通方式幾番更迭,〈董小姐〉與〈斑馬,斑馬〉卻仍停在許多人的記憶深處,《安和橋北》的實體唱片仍是藏家心中的「夢幻逸品」。第二張專輯《再想想》緩慢到來,文智湧、夏佳、高太行等中國頂尖的爵士樂演奏家,以及參透電子和搖滾的製作人邢江波紛紛現身,齊力打造出小號、鋼琴、手風琴、風笛、合成器交匯出的聲響,奏出宋冬野對聲音、文字與自身狀態不同階段的樣貌。
上一個生日,他在社群平台上自稱「一個年輕的中年人」,這句話看似矛盾,放在他身上卻相當準確,事實上,《再想想》整張專輯都彌散著這樣的氣息:既承認自己正在走向某種中年人的境地,又對曾經「莽夫」的自己戀戀不捨。他近年喜歡上釣魚、攝影、盤珠串,宋冬野向 Apple Music 分享近況:「我挺討厭那個說法的,就是什麼年紀該做什麼事,但是我確實有點不受控制地喜歡上各種所謂中年人喜歡的事情。」他說硬要講變化,就是「沒有以前那麼衝動了」,但隨即又補了一句:「我現在沒有以前那麼衝動了之後,我就越發地喜歡那些衝動的人,那些莽夫。」
從音樂上講,變化更為根本。宋冬野總結道:「以前更多是在發現一些東西,記錄一些發生的事情和見過的人,現在可能在慢慢努力發掘自己。按照以前那些路數的話,已經沒有太多的事情能夠讓我有衝動去做創作了。」他提及成熟帶來的變化:「因為你見到的人和經歷的事情都變多了,發現好像人人都差不多,所有的事情也都是那麼發生、那麼結束。所以到最後就是開始發覺自己的東西、概念和想法,把它們解構一下再加以創作。音樂就是用來梳理自己的空間。」
2017 至 2018 年間陸續發表的〈空港曲〉、〈郭源潮〉與〈知道〉皆有考量,重編〈空港曲〉和〈知道〉是因為:「現在回想起來,總覺得寫歌那時候應該是陷入某種不太好的情緒裡出不來,有很憤怒很無奈的東西在裡面。我非常不喜歡那個狀態,連帶我對這兩首歌都有一些偏見。但是仔細想一想,其實當時寫的東西也沒錯,也是很真誠的自己。所以我把編曲重新改了,試圖讓這兩首歌聽起來更舉重若輕。」〈郭源潮〉之所以維持原樣,則是有著感性成分:「因為我大概有五年沒有寫出歌,再寫出來的第一首歌就是〈郭源潮〉。當時我的狀態很興奮,跟樂隊的朋友們一起做編曲,那首歌的編曲人特別多,整個過程特別愉快。我很捨不得當時那個狀態,我就把那種情緒寄託在編曲上了,所以就沒有任何的改動。」
從與堯十三、馬頔等人創立北京廠牌麻油葉,到釋出個人作品,宋冬野早已是中國民謠樂壇的代表人物之一,對這位深受民謠場景潛移默化的音樂人來說,器樂從以吉他為主到豐富多元的審美轉變,來自合作:「我在這張專輯做了一些編曲和製作的工作。這次和邢江波、文智湧、夏佳老師的合作不能說是誰主導,就是大家在一起的創作,過程挺有意思,又學到了更多奇奇怪怪的東西,也逐漸地開始接受一切,接受之前不接受的東西。」然而,在這看來順暢且瀟灑的專輯成型背後,是宋冬野長年獨自創作時掏空自己的痛苦。他回想起一切的開端:「我大概從 18 年開始寫,最後一首是今年寫完的〈後記〉。我寫一首歌就像扒一層皮一樣很難受,所以會有一段時間不想寫也寫不出來。就是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折磨,當然寫的過程還是很爽。」
他從「最後一刻突然間寫了」的爵士曲〈後記〉聊起:「有一天突然想寫點什麼字,我就拿著筆寫了好長好長的字,然後試著把這些字濃縮成一首歌,這可能是我新探索到的寫歌方式。旁邊正好在放著一些爵士類的音樂,就突然覺得好像就念出來挺好的。它的底是還算比較傳統爵士樂的底,但是我覺得也不能讓它太傳統,後來也有一些比較流行化的改動。」從未嘗試過念白的宋冬野說起〈後記〉裡的滿滿文字量:「其實這篇文字主題是〈郭源潮〉的後傳,大概在寫郭老師在跟年輕人互相罵完了那首歌,一個人回到家之後自己幹的一些事情。就是一個老頭在自己說話,很不甘心但又好像很坦然的樣子。」
一直以來,許多樂迷和熱愛文學的人樂於鑽研宋冬野的文字,試圖拆解背後的隱喻。他也就此公開:「其實我對文字是特別敏感。當然還有好多意象的東西。總結出來就是『船』、『海水』和『航行』這三個東西。『船』是工具,『海水』是載體,然後『航行』那是方法技巧,這三個東西加起來就是人該怎麼活著的意思。」他加以解釋:「我就喜歡用一些地名等具體的意象,因為好多的情感和要表達的東西凝結在上面,其實是很難解釋清楚。反正這個歌寫出來之後就不是我的了,大家想怎麼理解就怎麼理解。但是對於我來說,我也不必把它說清楚我想表達的意象。」詞作中的「珠穆朗瑪峰」、「蘇門答臘」、「江南」、「西伯利亞」等符號,也就任由大眾盡情拆解。
這樣「不講清楚」的美學,也延伸到〈不陌生的人〉的主副歌和合唱交錯的波折段落設計。「首先,這個歌是堯十三寫的,是我們大概 2010、2011 年剛認識的時候寫的。我一直都特別喜歡這個歌。」他談起與這位音樂同袍的交會:「這個重新編的版本是我送給堯十三老師的一個禮物。我給它打的一個標籤,就是要做得像神經病一樣,就是要有很大、黑暗的東西,極端的黑和極端的白,中間不要任何的過渡。」
也許正是每首歌都有著不同生命片段,宋冬野很抗拒專輯「完整性」的概念:「當要開這張專輯第一次會議的時候,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:『你一定不要給我一個完整的東西,我不要任何的完整性,我什麼都不要,我要一個細碎的東西,我要一個歌一個樣子。』」他進而打碎通常用於串連專輯概念的首尾二曲功能性:「〈雨 (Intro)〉是我以前寫過的曲子,〈別 (Outro)〉是這次錄音期間,大家一起碰出來的東西。可以說整張專輯裡,我最喜歡就是〈別 (Outro)〉。」他解釋喜歡的原因:「首先它沒詞,不會讓我覺得邏輯缺失。第二,就是我自己總結我的內心是有一些大江大河式的情感和情懷,但我特別不善於去表達這種大的東西,我喜歡去表達小的東西,但是我心裡有很多大的東西堵在那邊。〈別 (Outro)〉就給了一個機會,裡面會有我用音樂描繪很大的東西,而且這些東西不能有任何的文字。這首歌裡面有一些很戲劇的感覺,靈感來源於之前看過的話劇叫《葉甫蓋尼·奧涅金》,裡面用了一首改編自柴可夫斯基的曲子。那首曲子給我的感覺特別好。這首歌就有一點那樣的意思,很坎坷。」
最後,宋冬野從同名作為我們揭開專輯核心命題「再想想」:「我在還沒寫這首歌的時候,就已經確定了這張專輯應該叫《再想想》。因為經常會有人問我說你什麼時候做下張專輯,我每次都說『再想想』。再加上那時候也經常反思自己各種衝動的行為。我總是脫口而出很衝動的話,不加思考做一些很莽撞的事情。所以我覺得這三個字好像挺適合提醒一下自己凡事都別太著急。」筆下「年輕的我們在灌木叢裡棲息」、「讓家裡的老貓成為皇帝」、「吃飽了的雞」等生活意象,平緩了這位「前莽夫」的激昂,「這首歌的意義就在於,我想解釋這三個字在我心裡面是什麼感覺。」而專輯封面那張親自拍攝的家貓屁股,也成為這位即將邁入不惑的「中年人」在凝視自己人生時喜樂隨心的溫柔註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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📁 大小:356 MB
🎵 格式:16-Bit/44.1 kHz
🏷 标签:#Folk